为什么人们总是行走在成功的幻想中,总是用别人看似轻易的胜利惩罚自己努力后的失败?这大概是被成功学的叙事裹挟过深的缘故,把励志与成功画了等号,却忽视了废墟之于重建的意义。再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的目光落在了马林鱼巨大的骨架上。何为失败,何为凯旋,海明威借这具残骸,重新诠释了胜利真正的内涵。

我的故乡属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很少有一片水域供人嬉戏,大海于我而言,神秘且危险。海明威仿佛了解我的这份恐惧,他用从容的笔触描摹着古巴附近墨西哥湾暖流海域的风光。在他的笔下,既没有风暴,也没有海盗,就是一位老人与那片海水。虽然大海有些沉郁,闻上去还有些血腥味,但在老人眼中,这片海域自有它的法则。比如,对鱼而言,人才是最难琢磨和最难对付的威胁。古巴老渔夫圣地亚哥连续八十四天出海一无所获,长期承受旁人冷眼,在屡屡落空的博弈里陷入困顿。这场看似平凡的捕鱼绝境,实则是海明威刻意设置的巨大落差,用来铺垫一段世俗意义上失败却磨砺出傲骨的人生经历。
马林鱼身上的肉尽数被鲨鱼啃食,不过是海上一场弱肉强食的戏码。渔夫自认此番已是成功,只因这条鱼体形庞大、世间罕见,凭经验而论,这般年纪的老人本难以将它制服。这正是海明威文字的高明之处:他不动声色铺陈多重矛盾,将老人与巨鱼推至冲突核心,再借二者完整演绎一段看似绝无可能、最终却变为现实的故事。
这种直面成败、不屈不挠的生命姿态,与中国传统文化看待得失的君子心境,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中国古代先贤虽多有安顿内心、消解失意的修身之论,却更看重困厄之中不改本心的君子风骨,如苏武持节忍辱、文天祥兵败从容赴死、司马迁忍宫刑著成《史记》。从海明威笔下的渔夫身上,我们几乎看不到这套伦理规范的明显烙印,更多流露的是人性如何自由舒展。这种文化差异,形成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带给我们不同的阅读感受与思索。
对失败的态度有时比对成功的态度更重要,圣地亚哥老人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他还说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如此我便得出一个结论:活着的人必须直面自己的绝境,这是毁灭之前的全部尊严。因为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所以即便最终只带回一副鱼骨,他依然有资格说,我没有认输。
圣地亚哥老人的小船被那条大马林鱼拖离了海岸,哈瓦那的灯光不见了。利用洋流与星空辨别方向是渔夫必备的职业技能,他有信心能回到简陋的家。他的朋友,那个叫曼诺林的小男孩上了别人的船出海去了,他需要一次成功,让小男孩重拾对他的信心。他是曼诺林心中的英雄。
在这片熟悉的海面上,老人与那条上钩的鱼较上了劲。一根细细的钓线,就将老人与那条鱼的命运紧紧地拴在了一起,这让老人既不甘放弃,又同情那条鱼的遭遇。老人一条手臂抽筋,一只手掌受了伤,只能靠宽大的后背支撑那根钓线,防止其无缓冲而被扯断。他就这样与那条鱼耗着,如同年轻时在俱乐部与那黑人男子掰手腕,一天一夜的较量,终于成为冠军。如今,他却担心耗不过那条鱼,毕竟自己老了。不过出海那天前夜的睡梦里,他梦见了非洲海滩的狮子,醒来后便信心满满地扬帆出海了。
海明威本身就是海钓高手,又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做过战地记者,阅历极其丰富,圣地亚哥老人就是他自己的影子。由此,海明威刻画主人公心理、铺展情节细节时才显得游刃有余。作品具有现实主义底色,对海上搏斗诸多场面的刻画真实可信,读来新奇独特,又贴合现实逻辑,部分讲述几乎如电影脚本般画面感十足。
海上搏斗是血腥的。当他再无可用之物反击掠食者的进攻,当大马林鱼即将被鲨鱼抢食殆尽时,老人便祭出了精神层面最后的“武器”。他说:没有什么能把我打垮的,没有。他又大声地说:都是因为我出海太远了。
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远行,要学会自言自语。既然远行没有游伴,那就把“我”分成两个,让他们“结伴”而行。要把自己活成一道光,黑暗必将远离。如同圣地亚哥老人那样,用自我对话,给自己灌注一份能量。沉默可当作短暂的沉思,但绝不可当作麻木的矜持。这次出海,老人虽然一无所获,甚至没有见证者能理解这场搏斗的真相。但他不需要再讲述了,也是这种近乎绝对的孤独,反而让精神胜利显得愈发纯粹。他用伤痕累累的双手,为我们展示了可贵的精神自由。
一个人行之过远,必然风险加大,前路难以预测。推及整个人类社会莫不是如此。海明威运用象征手法,揭示出人类命运的不屈与悲壮。在海明威眼里,活着回来就是成功,至于带回的是一条鱼,还是一副鱼的骨架已经不重要了。如此说,海明威不是在赞美失败,而是把成功精神化了。
为了更好地理解《老人与海》,我从网上找到了不同年代的两部电影。两部电影主角的扮演者都是知名影星,我看出了他们的努力,也看出了导演的无奈——这样一部缺少人际冲突,又缺乏电影元素的海上叙事,压缩了他们的表演空间,在那条小船上几乎无法施展演技。
文学的画面感是生成于读者内心的,正所谓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认为,这两部电影都无法很好地表现原著的思想精髓,对细节的处理非常粗糙。这也说明:文字的穿透力与心智的亲和力,目前还没哪种艺术形式能完美地替代。
《老人与海》是从生活里走出的文字,本身就是生活。那副骨架的象征意义,不是一个现代寓言所能涵盖的。海明威重塑了成功的内核:他不赞美落败的结局,而是将成功彻底精神化。所谓失败的凯旋,是圣地亚哥于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上,依旧坚守本心的不屈姿态。这便是《老人与海》的珍贵之处。
(作者刘存根,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涿鹿县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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