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关于智能的书。一方面,它描绘了一位非凡的人物,他是国际象棋神童、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思想家;另一方面,故事讲的是他致力于打造的非凡机器:这些系统具备直觉、创造力,甚至还有独创性。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AI)将在几乎每一项心智任务上超越人类智能,如果说这只是标志着一个转折点,那就太轻描淡写了。AI带来的变革将比自从约7万年前智人获得抽象思维能力以来的任何事件都更为深远。
这位非凡人物就是德米斯·哈萨比斯。在2015年的一次演讲中,他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开篇:“AI是让机器变得聪明的技术。”但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人深思,哈萨比斯阐释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探索机器超级智能。他曾认定有两个领域最值得探究:物理学和神经科学。物理学解释从粒子行为到宇宙运行的外部世界,神经科学则探索内部世界——由神经元、突触和电脉冲构成的智能。哈萨比斯得出结论:内部世界重于外部世界,两者相较,神经科学更为关键。智能是本源,是万物之根,是人类感知现实的机制。

北京日报电子报4月10日第10版网页截屏(部分)
“心智诠释世界。”伊曼努尔·康德(德国哲学家)曾这样宣称。而哈萨比斯则进一步强调说:“正是心智创造了我们周遭的现实。”
问题在于如何理解智能。哈萨比斯这时转向了第二位知识巨匠,即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理查德·费曼。费曼有句名言:我无法创造的东西,我就无法理解。
遵循费曼的格言,科学家若要理解人类智能,就必须构建出一个人工模型:一台能模仿人类思维的机器。AI的实际应用或商业价值,在他眼中只是次要考量。
当哈萨比斯在2010年创立他的公司DeepMind时,同行科学家都不看好,认为打造类人AI是天方夜谭。几乎所有潜在的投资者都拒绝了他,理由是启迪智慧之光不是一种商业模式。但哈萨比斯依然东拼西凑筹集到了资金,说服了顶尖研究人员加入。他的愿景有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用常规语言很难准确地描述,毕竟AI这个术语太过冰冷。哈萨比斯的目标,是打造一台全知机器——既能帮助人类更深刻地了解自身,也能助力我们破解物理学的无穷奥秘。这样的机器在宇宙中所占据的位置,堪比宗教信徒心中全能神明所处的宇宙核心。
AI被指会对人类构成威胁,AI领域的许多领军人物包括DeepMind的几位创始人,都害怕那种由电路和硅基构成的智能可能将消灭仅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正如极端悲观主义者所言,AI的诞生可能成为人类历史的终章。即便这些关于文明毁灭的噩梦尚属推测,从深度伪造到恐怖武器等一系列潜在风险也必将逐步显现,经济、政治和思想领域的动荡亦不可避免。因此,哈萨比斯已然必须直面其毕生事业的核心诘问:既然AI的威胁显而易见,科学家为何仍要执意创造这种技术?
在此有两种常见的回答:一种是宽宏的,另一种是令人担忧的。
宽宏派认为,人类能够驾驭AI的内在风险,同时享受其带来的巨大益处——医学和科学领域的突破性进展、应对气候变化的创新发明,更不用说那些足以抵消AI悲观主义者所强调的危险进展了。创造新技术本身就是人类的固有天性。正如科技乐观主义者里德·霍夫曼所批驳的:“我们依然倾向于将技术视为去人性化的力量,而非塑造我们本质的东西。”发明的冲动深植于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这是对AI发明者动机的宽宏解读。而另一种令人担忧的解读,最能通过AI领域的“学术之父”杰弗里·辛顿的故事生动体现。他与哈萨比斯在2024年都获得了诺贝尔奖。
辛顿以坚持原则而闻名。2023年,当AI系统开始展现出类人的流畅能力时,他辞去了谷歌的高薪职位,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公开谈论强大机器智能的危险。那是在2015年春天的某一天,辛顿在伦敦皇家学会发表演讲。演讲结束后,他与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进行了交谈。辛顿认为,机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真正具备智能,但一旦这项技术成熟,就再也无法阻止人们滥用它。当对方质疑他为何还要继续这项研究时,辛顿回应:“探索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探索的诱惑总是太甜美。难道就是这份诱惑驱动技术专家追求可能颠覆社会的技术?里德·霍夫曼或许是对的,发明是人类的固有天性。但这也引出了一种可能性:人类会一直发明创造,直到走得太远,逾越危险的边界。
(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全球知名科技史学家,现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保罗·沃尔克国际经济学高级研究员)
(责任编辑:孟令娟)